《青瓷》上

申明:脑洞是这二位@Flying  @大哥眼里有星星 的脑洞。为什么是我写出来,暂时保密(虽然好像也没写出个啥)摸着良心问自己——你他娘到底是怎么把民国凄美手艺人写成民国戏精说书人的!好怕被两位老师滚釉缸!
Warning:专业知识都是我瞎扯的千万别信!
——

明楼擦干净眼泪,终于还是把那颗玛瑙给糟蹋成了稀碎。他把围裙里的碎末也一并拢拢倒了,又摔了围裙,就出门去了。那几个灰蒙蒙的小罐子像生多了的女儿,委屈又懂事地支楞着污七八糟的皮围裙,目送他大步流星拐出大门,不见了。

汪曼春大约已经要到她的学校了,多半还没停哭。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,多想伤神。明楼想到汪曼春念的那个尼姑庵一样的女子学校,觉得头痛得想吐。真想哭啊。他擦着一颗歪脖儿柳坐下,两手揪着头发,腮帮子咬出两颗燎泡,一口一口地倒着气儿,还是觉得心里头不大舒服。

他拧巴着的其实不是明镜不让他和汪曼春谈恋爱。至少不全是。但是真数起来其他的,他也说不清楚。只是觉得憋得太难受了,像一张蚕丝糅的网,如何张手伸脚都甩不开,糊了蜂胶一样的,比穿着袜子洗脚还难受,扯不掉,一扯就牙眼生疼,不扯又闷得想哭。

下午的日头毒得水都不冒泡,明楼把帽子摘下来,拧了拧汗水,又扇了两下,觉得似乎连空气都在扭曲,再晒下去,再结实的人也得栽。他觉得自己的书肯定是白读了,古文白话都白读了。他看着面前不宽的路,想的竟然是自己要是就这么个大字一躺,都不用削,随便来个车,两边轮儿一轧,就成人棍了。

明镜肯定会心疼死他的——心疼完了就得请义庄的王疯子来给他整骨易容。用那种鱼骨头一样粗的针,麻绳一样糙的线给他缝上手脚。在脸上搽上厚厚一碗白面,口脂攥个揪,一边团一个。棺材上钉二十八个钉,也不怕他挠天盖,埋个地龙钻下去都嫌黑的位置——那可就太好看了,明台滚进釉浆子里也不会有这么好看了。

一辆军用小卡车从他鼻尖擦过去,明楼一身鹅毛汗还没冒出尖来,就听面前扑通一声,一团破抹布一样的小玩意儿呼噜呼噜滚了好几转,吧嗒一声,黏在了他腿上。

“救命!”是个丑猴一样的小孩儿。

小卡车缓缓停了,车门推开,明楼看见一只紧着绑带的腿踢出来。再容不得他想,抄起小孩两腋,就往路边的土坡丢下去——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儿有个麦秆堆。那人哒哒哒地走过来了,明楼老远看见他那酱色的嘴唇上的一颗黑毛痣,恶心地扑通一声摔在地上,嚎起来:“腿!我腿!我腿轧着了!我腿断了!”

那人居高临下,一张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。“小子,刚刚那声动静是你?”

“啊!”明楼回答,猛地抱住那人的腿,“你把我撞了!别想跑!走!跟我去警察局!”“去你妈的警察局——”那人一脚踹开明楼,“老子就是个当兵的!老子是上前线的兵,警察局的那些卵蛋全什么东西!跟我叫板,滚一边儿去!说完,摔了嘴里的烟头,晃晃悠悠就走了。

明楼爬起来,拍拍灰,溜下土坡,把小孩儿夹在胳膊底下带回了家。

大姐小弟正喝着绿豆汤。明镜瞅着他打眼前过,愣是一声姐不肯叫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,拐弯抹角:“哟,你上哪儿捡了个小叫花儿?”明楼梗着一脖子的白毛汗,没回头,道:“小叫花怎么了?兴您捡就不兴我捡?”明镜噎得直咳嗽,明台鼓着脸眨巴着眼叫姐姐,明镜突然来了火,抄起木汤勺站起来。

明楼没有给她这个机会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

他这屋在最外头,窗户纸被明台玩弹弓穿了几个小孔,影影绰绰能看见外头明镜在亲自收拾桌子,明台围在桌子蹦蹦跳跳,讲什么话。明楼忽然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了——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,所以卧室靠院子最近,在最外边,像一堵影壁,既是屏障,也是庇护,要护着一家的女人和孩子。走水先烧他,走贼也先杀他,天塌下来更要他顶。

合该是这样的。

曼春,忘了我吧。他想。

明楼给小孩搭了一条薄毯子,坐下来,看着小孩的小肚子均匀地起伏,心里舒畅起来。

我可真坏。他想。

明楼记挂着白天的半途而废,左右睡不踏实,隔壁家护院的狗叫了几声,更睡不着了,披上褂子想去看看。刚一起身,就被人抓衣角。是那孩子。“你醒了?”他重新坐下来,摸了一下小孩的脑袋。

“哥哥,”孩子胆怯地喊了一声,小手攥得很紧,“多谢你救我,我……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明楼直截了当地问。“回家?还是——”

“我没家,”小孩松开手,跪下开始磕头,“我没地方去了。哥哥,你是个好人,你别赶我走。我勤快,吃得少,也不占地方——”

“好了,”明楼把他拉起坐在床沿上,蹲下来给他套上一双翻出来旧鞋,端详了一下,摇摇头,“有点大了,明天给你买新的。”

孩子很会察言观色,晓得能留下来了,眼泪放心地掉下来。

“你又来了,”明楼啧了一声,“不要哭。”那孩子立刻掐了眼泪,但难受的模样实在太可怜。明楼叹了一口气,抬手把他糊进怀里,说:“算了,你哭吧,小点声哭。”

明家的格局有些旧。前院是作坊,后院是卧房,东厢住伙计学徒,西厢住女眷孩子。这片地区正经历着伏旱,夜里也没有凉风,是以没无人愿意近灶淬火。

明楼抱着阿诚,阿诚抱着一块饼,走过坯架子。明楼挨个检查着坯子,随口问:“阿诚啊,你为什么叫阿诚啊?”

阿诚抱着饼,有点懵,很老实地答:“不知道。”

“怎么能不知道呢?”

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”阿诚说,“那你为什么叫明楼啊?”

“我爹姓明,翻书翻到一个楼,所以我叫明楼。”

“我没有爹……”阿诚说,“也没有娘。”

“真巧,”明楼说,“我也没有爹娘。”

“好巧哦!”阿诚抱着饼的小手指头一用劲,酥饼渣掉在明楼的手臂上。“对呀,”明楼不摸胚子,摸了一下他的鼻子,“我们两个有缘。”

阿诚使劲儿点点头,顶着一个灰鼻子咯咯笑。

天高皇帝远,彼时战火还未波及到这个与世无争的小镇。

手艺人的一天都是从清晨开始的。制瓷是神圣的。温度,湿度,土质,水质,乃至风水都对这一窖匠心能否不负众望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。坯子是经了素烧的,干燥坚硬,用指节轻叩,回声如罄,是顶好的坯了。

昨天的釉药调了一半,明楼就跑了出去,幸亏明镜也生着闷气没来看,不然又要讨一顿好骂了。阿诚坐在小凳子上,捧着一碗小米粥,看明楼上釉,泼蘸荡浇淋,动作如行云流水,觉得很新奇。他扒着釉浆缸,望着一缸灰泥浆一样的釉,实在太好奇了,伸出指头想摸。

“当心!”明楼一把捞住那根小手指,捏在手里,蹲下来,表情神秘地看了釉缸一眼,说:“这玩意儿咬人。”

阿诚惊得瞪圆了眼睛。

“你看着啊,”明楼说着,举起手,把一根手指浸到缸里,整个人抽搐起来,“哎呀!哎呀!咬着了!阿诚!快跑!别管我!”

“哥哥!哥哥!”阿诚急得直喊,使了吃奶的力气拽他。明楼松了劲儿,搂着他滚了半圈,哈哈大笑起来,说:“逗你的,我没事。”

阿诚有点呆,呆完了开始掉眼泪。明楼哄不好,有点慌了:“我错了,我错了,别哭。”

小孩的眼泪其实廉价,只在真心疼的人这里心疼。明楼不会哄孩子,他以为孩子都跟明台一样的,不听话就吓,吓哭了就买糖,糖吃了就好了。

“大哥给你赔礼道歉,不该吓唬你。”明楼把阿诚搂在怀里揉脑袋,嘴里念念叨叨:“摸摸毛,吓不着,大哥带你去买糕。”

模样生得漂亮干净的孩子总是殊宠甚多。明楼上完了釉,让家里的师傅帮着装窑,就抱着阿诚出门了。他一边抹小孩眼睫毛上的泪花,一边给他将各式点心,冷不丁腿上一沉。

是明台。

“大哥!你上哪儿去?”明台今年七岁,刚开始换牙,门牙只有一颗,另一颗被明楼抛到了屋檐上。他是被全镇人宠大的,性子活泼不记仇,讲话漏风也架不住肢体语言丰富。

“你管我?”明楼把他从腿上起下来,靠边放好,蹲下说:“我带这个小哥哥上街买点心,你去不去?”

“小哥哥?”明台瞧着个头跟他一般大,脚腕没他手腕粗的阿诚,觉得大哥匡他。阿诚被明楼洗得苍白,眼睛也雾蒙蒙,看着跟他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一样。明台新鲜,想伸手想摸一摸阿诚的脸,看是不是个真人。

阿诚看着胖而结实的明台,笑起来牙不见眼的明台,他知道这种表情是被爹娘宠大的孩子脸上才有的,和他这样的孤儿万不是一道。他有点羡慕,但更多的是胆怯——把他同这样的孩子相比,就好似玻璃柜里的糕点和叫花子碗里的脏馒头作比较。他一害怕,就往明楼怀里缩,挨着明楼的脖子叫:“大哥……”

明台被这种没有恶意的拒绝伤了自尊心,撅着嘴哼了一声:“我不去了,我陪姐姐烧窑。”

穿过菜场就是商铺,明楼抱着阿诚钻进点心铺子里,老板认得他,只是不知手里抱着的小的怎么不是常来的那个,就问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
“我家的。”明楼看着阿诚看玻璃柜子的眼神比看他还欢喜,把小孩放下地。“我弟弟。”

“又捡一个?”老板磕着瓜子,让伙计把捡来的小少爷点的都包起来。

“嗯,”明楼大大方方地承认,“又捡一个。”

出了门,有卖青团正起笼,自然要买一包。阿诚捧着荷叶碧的团子,口水咽了半天,舍不得下嘴。明楼叫他趁热吃,他说:“我再看看,看看嘛。”“有那么好看?”明楼说,“赶明儿给你烧个一模一样的玩,好不好?”

“能烧?”

“当然了。”明楼眼角弯弯,“我是谁呀。”

小孩得了许诺,高兴起来,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,不留神手里只咬了两口的青团滚到了地上,没来得及捡,手里就又被塞了一个新的。阿诚把新的青团捏在手里,盯了一瞬,啊呜咬了一大口,听到不远处小学里的读书声:“云对雨,水对泥,白壁对元圭。”明楼也听到了,但没有立刻说点什么,只是笑。

想得远的要实现,就不能落在口头。

渡口停了一只乌篷船,水是绿的,天是蓝的,眼里都是干净通透,天地都像被云用皂角洗过。

“南青北白。咱们南方的窑口好烧天青瓷,可真能烧出好的的,没有几家。下过了雨的青天白日你见过没有,就是那个颜色。挑水土,讲功夫。从我爹那代就开始烧,烧到我这儿来还没烧出来。”明楼没头没脑地讲了一段话,随手捡起一块石片,打了个水漂,“还是讲机缘。”

阿诚半懂不懂地听着,跟着捡起一块石片,使劲儿丢下去,扑通,沉了。明楼盯着那个漾开的圆形波纹,扩大,翻卷,很快消失了。明楼低下头,看着他乌润乌润的眼睛,心就定了。

“大哥大哥大哥!”老远听到明台大呼小叫,嘴里喳喳不知道说什么,跑近跟前来又开始结巴,“出出出出出窑了!”

“慢点说,”明楼蹲下来,“出就出了呗,怎么回事?”

“那个——那个!就是——那个!”明台卡得呲牙咧嘴,急得直蹦,“那个那个粉——那个粉!”

“闭嘴!”明楼突然一声断喝,明台下了一跳,闭了嘴,明楼拍拍他,“好,讲。”

明台一跺脚:“粉青!”






TBC

飞老师,您掌掌眼?还成吗?成我可就接着往下讲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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