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辛巳年轶事》4

4.盗月




上海还是老样子,连站牌都还是原先那一块。

明诚提着行李,走下月台时,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这里——就是在这里,他送走了明台。

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,像汽笛,又像哭泣。无数人穿过时留下虚影连成一条灰色的廊。明诚觉得有些眩晕,他好像又能听到幼弟撕心裂肺的嚎啕。

小家伙被苏医生抱上车时,又哭又闹,又抓又咬。他叫哥哥,叫姐姐,没有一个人来应他,没有一个人去抱他。

明诚感觉腿脚有些发软——脚下这片水泥地的某处,曾经浸透了明镜的鲜血,那血在炙烤他,提醒他——国仇尚在,家仇未报。

想到这里,他慌张地摇摇头,猛一定睛,好像又看见大哥悲泣时头顶摇晃的那一星白发。

明诚松开手指撑住发软的膝盖,箱子滑落了,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,把他拉回人间。

到底还是……回来了。

明楼在这时走到了他身边——他明明全看在眼里,却什么也不问,只是捡起箱子提在手中,催了他一声,扭头就走。

明诚站起身来,跟上他。

目标就在租界的一所疗养院里。

明诚乔装打扮一番,在附近的茶摊喝了小半天茶,摸清楚了情况:原来这里关的不是病人,而是一支预备飞行队。

这就怪了,前方吃紧,正是用人之即,谁会白白将这样一支队伍留在了上海呢?实在蹊跷。

明诚请一个老油条磕完半碟花生米,打听全了:这只队伍隶属国军,成员皆是出身命门,且和飞虎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,装备精良,非等闲之辈。尤其是那位队长,来头不小——有人点名不准动他。

这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。明诚忽然前几日曾同明楼闲话国际形势,那时明楼笑他思维不发散,老盯着一个地方,冷落了大局。

这话给他点了个醒。思及形势,其实也不奇怪了:日本人愈发嚣张,对法租界虎视眈眈。同盟国在老家打得吃力,分身乏术,是指望这只飞行队能在紧急回迁时派上用场。一来给自己留条后路,二来卖国军一个面子。日本人对它奈何不得,又不肯白白放回去,只好软禁起来。

若真是这样倒好办了。

租界向来治安混乱,看着四处是站岗放哨的,一派严谨周全。其实个个心怀鬼胎,想多吃多睡,又不肯多出力。新政府的巡捕房收上来尽是软骨懒虾,治安不力,打牌倒是一把好手。

明诚回到明公馆已是深夜。

他是从后墙摸进二楼的。房间里一片漆黑,黑暗里明诚的眼睛隐隐地发着光,他的脚步轻得像只收紧趾爪的猫,一路贴着墙面溜出卧室,俯在栏杆上看了一转,才轻轻喊了明楼一声。

“先生?”

没人应他。

“……哥?”

他又喊了一声,空荡荡的宅子里只有回声。这是搞什么?明诚抱着手臂立在二楼,忽然一拍栏杆跃出去,脚尖一折,卡进二楼地板和栏杆的缝隙,来了个倒挂金钟。

他感应到明楼就在这栋房子里,所以不再乱找。屋里四处是灰,没地方休憩,且吊着睡一会儿。

明诚一会儿想行动,一会儿想明楼。这熟悉的陈设布景倒映在他眼里,一时又陷进回忆:幼时独自在家无趣,也老爱这么倒吊着。有一次晃得睡着了,被回家取文件的大姐撞上,差点吓出心脏病。

结果当然是被大哥训哭了。

倒不是因为挨了手心挨了骂,而是恐惧明楼也同弄堂里的那些大孩子们一样,以为他有甚么吓煞人的毛病,也管他叫小怪物。

“姐姐被你吓坏了,知道吗?”

他内疚又害怕,埋头掉眼泪。

“又哭,又哭!”明楼吓唬他,还捏他的脸,“现在知道羞了,吊得那么高,屁股都露出来怎么没见你脸红?”

他把头埋得更低,明楼来捏他的小鼻子。

“你晓不晓得当时你的鼻涕泡都要吹到地板上了?”

笑过了也罚过了,明楼抱着他下楼吃饭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大哥呢?”

明楼这么问他。声音里全是不加遮掩的赞叹,甚至有点激动。

“这是多么美丽的天赋……”

明诚是被憋醒的。

他睁开眼睛,明楼松开手,把一盏灯举过来。
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那只汽灯熏湿了他眼睛,于是明楼将灯拿远了些,脸凑过来,“咱们家是穷得连床也睡不起了么?”

明诚搓搓脸,脚下一送,翻转半周落在地板上。

“大哥——”

明楼做了个手势喝止他,低头踢过来一只箱子。明诚蹲下去掀开一瞧,眼睛亮了。

枪。

“哪儿用得着这么多……”他嘴里这么埋怨,手上却忍不住发痒,飞快组装好一把长枪,不加思考便抵在眼前,那厚重冰冷的质感勾得他心慌神燥,“天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
“小祠堂,”明楼蹲下来拣出一把手枪,“那里头可有不少好东西。你不知道吗?”

“我可不像您,您跟小祠堂熟,”明诚打趣道,“这些年拢共我也就进去过那么几回。”

“是吗?”明楼这么问了一句,站起身来,“好了,走吧。”

“现在?”明诚跟着站起来,去抓明楼的胳膊,“可是——”

“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,”明楼转身说,这动作让明诚的手落了空,“我们轻装简行,早去早回。”

“进门右拐,有一条楼梯,”两个人隐在疗养院外的巷子里,明楼盯着那栋灯光微弱的建筑,指尖抵在额侧,语速飞快,“我们在那里上四楼,向东直走,有一个上锁的房间,目标就在里面。”

“行动代号:盗月。”

明楼交代完一切,朝明诚丢来一句。

“重复一遍行动步骤。”

“是,”明诚回答,“进门——等等,”他突然停下,问:“我们就这么直接进去?”

“不然?”明楼抬了抬眉。

“可——”

“我从不走后门。”

明楼抓住他的手,大步流星跨出阴影。

明诚挣脱不得,又不能大声问,搞不清明楼是要做什么——他觉得走哪里不对,可又说不上来。

这里的人大概已经都睡着了,明楼轻轻牵着他,一路通行无阻,到三楼时,还是撞上了两个起夜的小伙子。

明诚伸手摸到后腰的枪,预备用枪托把这两个人砸晕——这对他实在不是难事,他已经许久不曾执行过什么任务,心里还有点跃跃欲试。

但就在扬手砸下的一瞬间,明楼拽了他一把,把两个人双双暴露了出去。

明诚一惊,将指尖扣上扳机,明楼掐出他的虎口,反身把他罩进大衣里,压在墙面上。挨得近,鼻尖都抵在他颧骨上,明诚在一片昏暗里看见明楼正用指尖抵在额侧,他眨眨眼,听见明楼用气声说:“就你急。”

那两个人说着话从他们身边径直走过去——他们什么也没看不见。

明诚松了一口气,泄了提防,明楼就在这时候,突然凑过来,在他的鬓角上蹭了一个吻。

什么时候了!明诚明知没人看见,还是在心里恼他。这到底是要做什么?

离目的地越来越近,明诚心里隐隐又闹了起来。他觉得越来越不对劲,不止明楼不对劲,连这趟行动本身也不对劲。

太顺利了。

他这么想着,但明楼已经撬开了锁。房门大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
有风吹过来,明诚定目一望,竟然看到那日在迷雾看到的那一双眼睛。

此刻,那双眼睛正锁定着他,明诚一向自诩胆大,此时却没来由觉得毛骨悚然,一种让人不适的感觉,缓缓从对面压过来。

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,直到被明楼抓紧手指一拽,掩在背后。

“别怕。”

他听到兄长的安抚,一股熟悉的暖意通过相扣的手指,缓缓淌进神识肉体。那股不安慢慢消失了,眼前也清明许多。

黑暗里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——是个孩子。

哪儿冒出来的孩子?目标呢?明诚疑惑地望了一眼明楼,见他一派了然神色。

“大哥?”

明楼不动声色,手指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
恍然大悟。

为什么明楼会接下这单莫名其妙的生意,一点也不吃惊委托者提供的报酬,为什么一路走来如此顺利——只因一切都在明楼的预料之内,掌握之中,唯一难办的,只是如何带走这件货。

“盗月”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
他也想明白了为何那人费尽周折,一定要自家先生出山——此事确只有明楼才能办成。明诚想到这里,心也就稳下来了,便问:“大哥,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

明楼松开他,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,抬手抵住额侧,慢慢走过去。

明诚忍住好奇退到门边,好一会儿,听见明楼叫他:“好了,你来带他,我们走。”

他把那失去意识的孩子扛在肩头,预备原路返回,待明楼同意,便向外走。到门边时,像触发开关似的,那孩子突然睁开眼睛,发出一种微弱但刺耳的声音,好像被捕的幼兽呼唤同伴时的哭叫。走在后面的明楼眼疾手快,一掌劈下拍晕男孩。但为时已晚——所有的灯突然都亮了起来。

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明楼一时无法适应,明诚左右一顾,一脚踢碎窗子,拉着明楼就跳下去——这附近全是各式各样层层叠叠的棚子巷子,等下到地面,随处一钻,谁也追踪不到。

可就在他们跃出窗户的同时,从下方直冲上来一片巨大的阴影,明楼反应快,长臂一揽把一大一小拽进怀里。

翻滚中什么也看不见,明诚隐约听到明楼闷哼了一声,来不及多想,已经砸到地面。他抱着明楼,中间夹着那孩子,就地一滚,消失在万家灯火中。

一直到进了家门,明诚才松了一口气。他把那孩子搁在沙发上,还觉得今晚实在惊险,便问:“刚才那是到底个什么东西?”

“我不知道,”他听见明楼这么回答,“但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我们。”

“哪有那么容易?”

上海可是我的地头。明诚想,他转身想笑明楼紧张过度,却见明楼一寸一寸矮下身去。

他走过去要扶,手指刚碰上对方腰侧,心就凉了一半,他举起手指凑在鼻端——血。

诊所也是不能去的,家里不要说要,干净的水也没有。子弹是从腰侧擦过去,犁出一道深深的血槽,好在没有伤筋骨,看着可怖,却还不算危急。明诚在书房找到半瓶酒,又从卧室翻出干净的内衣,撕开了充作纱布。

“逞能,”明诚心疼又埋怨,“这伤搁我身上,喘个气的功夫就好了,你倒好——”他抬头看明楼一眼,却见对方眼神突然一冷,还未反应,就被明楼一把推开。

他爬起来一回头,看见明楼脸色阴沉至极,额角青筋暴起,正死死瞪着他身后。

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双目圆睁,脸色煞白,僵持一阵,到底敌不过,眼一翻,咕咚一声又栽下去。

这番折腾扯裂了明楼的伤口,刚止住的血又渗出来。明诚慌天忙地按住,抬头瞧见明楼的眉皱成一团乱麻,唇角绷得死紧,脸色发灰,一口气也喘不出,显然是痛极。

他看着明楼痛苦,心里就扎慌。这里没有药,也没有灯,一心想着要如何熬过眼前,没知觉就泪流满面。

“没出息!”明楼凶了他一句,竟然扯起一个笑,“哭错人了。”

明诚如遭雷击,懵了好一会儿,才喊了一声:“……毒蛇?!”

“是我,”毒蛇一点头,眉头跳得很高,嘴里还一刻不停地骂他:“把脸弄干净,去找针线来,伤口有点深,需要缝合。”

明诚飞快地去备好东西,举起又犹豫地看他一眼,“你忍着些——”

毒蛇撇眉横他一眼,满脸嫌弃和新奇。

“不想换他出来就手脚麻利点。”

说完,又伸手拍拍他的脸。

“好了,别哭了,又不是他疼。”



TBC

评论
热度(14)

© 托马斯●禁止无授权转载●阳 | 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