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辛巳年轶事》6

6.人间小团圆





江阴是年年落雪的,只是从来存不住,一年里至多一两天,能见到瓦上堆白。

“咱们来的真巧啊。”

明诚用手接起一片雪花,看着那些白色的冰晶在手心里融化。

“不是咱们来的巧,”明楼握下他的手,揣进还余有热气的衣兜里,说,“是孟韦。”

“嗯?”明诚问,见他不语,便屈起手指挠他的手心,“快说。”

明楼收拢手掌,像小心擒着一只乱动的小雀,管教似的攥了攥,又无奈地松开。

他看了明诚一眼,坦白道:“孟韦跟我说,有人从东方的天空过来了。他问我怎么才能阻止,我就说‘除非下一场雪’。可是——”

明楼停了一下,伸手拂去挂在明诚眉稍上的一颗冰晶,才继续讲。

“可是他又问我‘雪是什么’,我展示了一点给他看,结果他却跟我说,他见过那个东西,只是不知道那就叫雪,”讲到这里,明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“多可爱……你小时候也老爱问我那样的问题。”

明诚若有所思,抿着下唇,“大哥都记得,我却差点要全忘了。”

“你那时候太小了,”明楼宽慰道,语气很轻松,“全忘了才好,我倒希望你全忘了,”

明诚微微怔了一下,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可不成……”

“我也要都记着。”

明诚这么说,声音微微发颤。

“从小时起,记到大,记到老,记到我死——”

“瞎说什么呢?”明楼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把他拉到跟前,“你真要记,就从那时候开始记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明诚问。

“在巴黎的时候。”

明楼侧过头,吻了那只红通通的鼻尖。

落雪无声。

“真是小东西下的雪?”

站在那栋房子的院墙外,明诚忽然问。

“不确定,”明楼摊手道,同时把臂弯里快滑下去的小孩往上托了托,“他只是告诉我他可以试试,然后瞪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天,结果,就下雪了。”

明诚有些惊奇,他转到明楼背后,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起方孟韦来。

小男孩的脸白白嫩嫩,酣睡出两团柔软的红,小嘴微微张开,露出几颗小得简直不可思议的牙齿。

“如果真是的话……”鬼使神差,明诚伸出一根手指,戳了戳方孟韦的脸,这软绵绵的触感勾痛了明诚心里的一根隐弦,痛便再冷不起来,“难怪累睡着了,可怜的小东西……”

“他有名字,”明楼无奈地笑笑,纠正道,“他叫孟韦,方孟韦。”

“好吧,”明诚耸耸肩,把那个确实很美的名字在齿间翻了一遍,“方孟韦……”

被连续点名的小孩子在梦里颤了颤,迷迷蒙蒙掀了掀眼,终于醒了。

方孟韦睁眼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明诚,而且这么近,立刻被吓坏了。

“嘤——”

他小小地惊叫了一声,把小脑袋扎进明楼怀里。

明楼劝说哄骗,百般担保,他才肯抬起头了。但只要明诚一靠近,他就不停发抖,紧紧抱住明楼的脖子,大有随时哭破天的架势。

明诚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,忽然凑近。方孟韦仰起小身板拼命后退,并躲到了明楼的另一边肩头去,瞪着一对又怒又怕的圆眸。

明诚忽然觉得有趣,也跟过去,他又躲到另一边。如此几番,方孟韦被明诚结结实实逗了个痛快。

小男孩憋出两泡眼泪和一脑门儿汗

“叔叔……”他摇晃明楼的脖子,声音细弱,像一只受惊过度的猫崽,“你叫……叫那个哥哥别过来了,好不好?”

两个大人哈哈大笑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
“你会说话?”

“你叫我什么?”

“好了好了,不许闹了。”

明楼喝止了滚作一团的两只,费了点劲儿,才把小的从大的腿上起下来。

“孟韦,去敲门。”

但方孟韦对他新得到的漂亮朋友依依不舍,不肯挪步。
事实证明,只要明诚愿意,他比任何人都要容易得到孩子的好感和信赖。这样完全不讲道理的依恋,和明诚以前同他的动物朋友们打交道时的情况十分相似。

或许这同自己的天赋有关?明诚蹲下来,将手放在方孟韦的后颈,同他额头相贴。

万物有灵,一切有灵者,受吾之命,即是吾友……

没用。明诚放开方孟韦,看向明楼。

明楼轻轻摇了摇头,然后重复了一遍: “孟韦,去敲门。”

方孟韦瘪瘪嘴,他一手攥着明诚的手指,一手举起一堆散开的绳结。

“不可以跟叔叔玩这个,”他说,“要等我回来。”

“好,”明诚满口应下,斜了一眼明楼,“咱们不带他玩儿。”

方孟韦得了承诺,噔噔噔朝那栋房子的大门跑去。
明楼悄无声息地凑过去,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明诚的背。等明诚转过来看他,他才哼了一声。

“白眼儿狼。”

他朝房子的方向抬抬下巴。

“小白眼儿狼。”

方孟韦成功完成任务,门打开了,里面站着一个女人。女人先是察看了一下左右的情况,而后才发现面前的孩子,便蹲下来,把头发拢到耳后,问他。

明诚瞧清楚了女人的脸,心猛地跳了一下,直觉有什么正呼之欲出,不加思索迈步出去。

脚步还未落下,明楼就拉住他。明诚回过头来,明楼轻轻摇着头,神色竟有几分祈求。

明诚心中一震,全明白了。

任何苦衷在此时都是苍白无力,至少在这件事上,任何人都无法不去愧疚。

他轻轻挣开明楼,走向那栋房子。明楼怔在原地,半晌,跟上了他。

“你家大人呢……”

方孟韦对陌生的女人闭不开口,看到明诚走到身边,便躲到他腿后。

明诚垂下手,轻着孩子软软的发顶,扯出一个笑容:“苏医生……”

被唤作医生的女人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,良久,她似是确认了,垂下湿润的双睫,抬起苍白的手捂住自己的嘴。

明诚往前走了一步,像要扶她。

“苏医生,我——!”

他伸在半空的双手猛地顿住,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,瞳孔针缩,连呼吸也没有了。

明诚空睁着一双眼,无意识向后退,不料在台阶上踩落了空,脚下一软,往外跌去。但迎接他的不是满地冰雪,而是一双稳稳的手臂接住。明诚倚靠那手臂里,无措地转过头。

是明楼。

“大哥……!”

明楼揽紧了他,又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可态度却很坚决。

明诚心里一酸,忍住了眼底的热意,提起一口气,重新看过去。

女医生叹了口气,让开更多位置——一个男孩儿抬起小脸,他本抱着女医生的腿,女医生抽身后他就没了倚靠,举着两只小手,无措地看向大人们。

“姐姐……”

他被两个陌生人看得有些怯,本能地冲朝夕相处的女医生张开手。

这一声呼唤叫明诚失了神。

女医生干咳了一声,尽力笑了笑,想缓和这诡异的气氛。

“哦,那里也有一个小朋友,”女医生蹲下来,对那孩子指指明诚腿后,“瞧。”

方孟韦给点了名,退后两步,脑袋撞在明楼手心里,他抬头看了明楼一眼,明楼摸了摸他的头。他又望了明诚一眼,但明诚一点不理他,直愣愣地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“去吧。”

明楼叹了一口气,轻轻推了一推黯然神伤的小孩子。

方孟韦犹豫了一下,向前挪动了两步。

“你好呀!”

对面的男孩已经飞快地适应好了情形,挣脱大人扑过来,热情至极地拥抱他的新朋友。

“我叫明台,你叫什么?”

“如果不是我,十年,至少十年,咱们都见不着明台!”

“现在一家团聚,多好!你不也挺高兴的吗?喂,别用那种眼神看我。”

“什么叫我多事?别跟我说什么你有打算,你有苦衷,这些鬼话只有那个小傻瓜才会信。”

“哦对,瞧瞧你都干了什么,你又把他弄哭了——”

“闭嘴!”

明楼一拳砸在镜子边的墙上,狠狠甩甩脑袋,强行把另一个自己扔进太虚。

敲门声适时响起,助明楼驱逐了内心的阴霾。

“先生?”

明楼整理好衣服,拉开洗手间的门。明诚正在门口立着。

“开饭了。”

“好……阿诚——”

明楼忽然拽住明诚。

“等这一切都过去,我们就来接他,”他声线微颤,承诺恳切,“接他回家。”

明诚点了点头。

“都听大哥的。”

大人们心事重重,两个小朋友倒是不认生,极快地建立了友谊,闹成一团。

两人经过时,明台正被推倒,滚到了明诚脚边。

明诚心里一紧,赶忙伸手要捞。

手指刚触到男孩儿汗湿的脑袋,男孩已经一骨碌爬起来,不甘示弱地同伙伴扭在一起,吸取了前次教训,极快地占领了上峰。

明楼轻轻噗了一声,他看着白担心的明诚,嘴角浅浅地弯起来,像在说:咱家小祖宗,到哪儿都是霸王。

明诚嗔了他一眼,走过去,把已经骑在方孟韦身上的明台拎起来,又把方孟韦捞起来,虎着脸,一手一个,将两个小东西分得远远的。

方孟韦机灵,攀住他的手臂乖乖被拎着,只是一个劲儿冲明台咧了个鬼脸。明台踢腿伸手,张牙舞爪,嚷着:“再来!再来!找大人帮忙,算什么英雄好汉?”

“放手!放手!”他挣扎不开明诚的手,被惹怒了,但晓得利害,并不乱嚷,“你再不放我下来,我……我叫我哥哥揍你!”

方孟韦也被带动了,扭来扭去。

“还说我呢,你还不是找大人帮忙!我我我——我现在就能揍你!”

冤家呀!

明诚心里百味杂陈。

明楼走过来,让明诚带着方孟韦,又把明台拎过去,明台还闹,被一巴掌拍在屁股上,老实了。

“谁再闹,谁今晚就先上床睡觉。”

两个调皮鬼彻底老实了。

因着要送方孟韦,两人只能在此地停留一天。所以这顿饭,即使接风,又是践行。

看着大小几个齐坐在身边一派和乐,虽都无血缘,却真像一家人。

苏医生坐在主位,头顶灯光融融,温暖洒了一桌子,像个梦。

女医生心尖一酸,低下头,一滴泪坠进碗底。

阿镜,你看到了吗?

团圆了啊。

半夜,明诚睡得很不踏实,他睁开眼,身上是空的,反手一摸,身边也是空的。

思索片刻,明诚披衣起身,直觉先去看明台。

他收敛了气息,蹑手蹑脚,轻轻扭开明台房间的门。果然,明楼正坐在里面。

“大哥……”明诚小声唤道。

“嘘——”明楼没有回头,压低嗓音,“是我。”

“毒蛇?”明诚怔了怔,一把抓住那人伸向明台的手,“你干什么?”

毒蛇抽回手,勾起他背后落在地上的衣服,站起身来。
“你认为我要干什么?”毒蛇站起来,强硬地把衣服披回明诚身上,气声压得很低,“我自己的弟弟,我疼还来不及……”

“你想唤醒他,”明诚拽回肩头的衣服,毫不领情地戳破,“你想唤醒明台的记忆,是不是?”

毒蛇沉吟了一会儿,笑了笑:“不可以吗?”

“不可以!”明诚压着嗓子吼着,不知在证明什么,“大哥已经决定了!”

“决定?”毒蛇反问道,冷哼了一声,重新坐下来,“他不能替任何人决定。”

毒蛇说着,撩在沉睡的孩子额上的发,目光停在那张在记忆中珍藏数年的小脸上。

“这对谁都不公平。”

他不再看明诚,俯下身去,指腹摩挲着男孩的太阳穴,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。

那孩子睁开眼,迷迷蒙蒙,好半天,认出了人。

“……大哥?”

“哎。”毒蛇忙应了一声。

明台看着他,又看到明诚,瘪瘪嘴,哭了。

“我还以为你们永远……”小男孩抽噎着张开手,委屈至极,“永远……都找不到我了。”

毒蛇把他捞起来,搂进怀里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毒蛇把半张脸埋进孩子蓬软的发里,嘴角紧绷,喉结滚动,声线沙哑。

“我们太笨了,老是搞错地方,所以现在才来……”

“能原谅我们吗?”

明台含着两泡眼泪想了想,摇头。

“为……为什么呢?”

毒蛇有些错愕。

“阿诚哥……阿诚哥为什么不理明台……”

明台从兄长肩头露出一对湿漉漉的眼睛。

“阿诚哥不喜欢明台了……”

明诚一愣,眼泪也跟着掉下来。

他真想冲过去,冲过去把小孩子抢过来揣进心里,亲亲他的小脸,告诉他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——这牵挂让他自责了无数个日夜。

可兀一抬脚,又不敢靠近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该坚持明楼,还是附和毒蛇。

“怎么会,”他听见毒蛇这么说,“他只是好久找不到你,怕你怪他……你叫他一声,他就来了。”

明台半信半疑地,从毒蛇怀里脱出来,眼泪还没干,小小的一团望着明诚,张开两只小手,瘪着嘴,委屈又霸道。

“抱。”

有什么轰然落下,隆隆地在心房里撞击回荡,童音柔软无害,毫不留情撞碎一切躯壳。

明诚来不及思考,已将日思夜想的小东西抱了个满怀,小心地紧紧搂着,只恨不得揉进心里。

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简直要让他怀疑这是否是梦境,他大口喘着气,把脸埋进那些散发柔软香气的衣料,明台一声一声地叫着“哥哥”,明诚慌乱急切地应着,泪流满面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翻来覆去地念叨,“对不起……明台,对不起……”

毒蛇静静地立在窗边,月光遗落在他神色向往的脸上。

此刻,他最珍视的两个生命终于相聚,时隔数年,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名为快乐的情绪。

这大概就是另一个自己死也不肯放弃的原因吧。

窗边的男人承了月光的抚慰,收回目光,轻轻晃了晃脑袋,重新睁开眼睛。

明楼晃晃昏沉的脑袋,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,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,拥住明诚——和他怀里的明台。

谢谢。
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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