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辛巳年轶事》7

7.不识弯弓







他们在天亮前离开。

方孟韦睡得迷糊,被明楼用小毯子裹了揣着。明诚提着行李跟在后头,走出院前,像又感应似的,回头望了望。

二楼蒙着白雾的窗玻璃上,晕着小小的一团清晰。

明诚眨眨眼,看清按在玻璃后的,是两只小手。鼻子一酸,不敢再往里细究了,他眨眨眼,把委屈和不舍全逼了回去。

转过头来,才发现明楼和方孟韦也跟着他一起在看,见他不看了,也跟着不看了,只是请示一般的注视着他——走了么?

同时被两位强大的心灵感应者聚焦,实在算不上一件令人舒服的事。

但明诚早已习惯。早在多年前,被领会明家那天起,明楼的“眼睛”就没有离开过他,这种近乎于过度溺爱的全方位监视一直持续到他的青春期,在他的强烈抗议下,才得以作罢。

是啊,不是孩子了。明诚想。哪能想什么就要什么呢?
明诚想起去年,同兄长一路逃亡老家的途中,遇上警察赶学生,暴乱里被一颗子弹削去半片耳朵,又撞到了脑袋。血流了半边脸,顺着脖颈,一直糊到肩膀上。

痛倒是不打紧,只是头晕的厉害,脑仁在里面来回撞,扯的神经和脊椎很麻。明楼跪在地上,把他搂在怀里,说什么也听不见,口型也看不清,像只小虫被罩进了脏的玻璃瓶里。

像隔着一池水,明楼的声音很远。他问:“阿诚,你要什么?”

全世界都是倒影,明诚的眼睛扁了又圆,圆了又扁,吐出两个字:“姐姐……”

从来只有明镜会这么问他。

小时候明镜带着他逛商店,一刻不停地问“要不要这个,要不要那个”。后来长大了,有了明台,明镜还是爱拉他陪着逛街,抱着明台,问“这个好不好,那个好不好。”大姐总是最爽朗的,她不爱拐弯抹角,出手大方,喜欢谁一定让那人知道。

明楼只会教他:“你要什么,不要什么,自己说,自己争。”

但那一次,明楼什么话也没有讲的,只把他捞进怀里,手臂摇晃,轻拍他的背,在一堵摇摇欲坠的砖墙下,哼了一支他听不见的歌。

直到破碎的耳骨长了出来,明诚听到啵的一声,随后耳孔里灌进了风声,在新生的耳膜边荡漾,他睁开眼,听见一声啜泣。

你看,我好了。

明诚从没来过无锡。

部署图上,这一块小得可怜。也没有森林,地上全是散漫的人。在这里,他的学识和天赋,一个也用不上。

“信息太少了。”

明楼轻轻摇着头,点燃一支烟。

烟是在火车站买的,买烟的小姑娘跟方孟韦大不了几岁,扛着大木盒子,棉袄两袖内侧磨了两个对称的口子,漏着脏兮兮的绝不是棉絮的填充物。方孟韦站在小姐姐跟前,像没有见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,不肯走。明楼给了小姑娘一张不大不小的钱,叫方孟韦挑一个感兴趣的图样,等小姑娘的叫卖声远了,便把软塌塌的烟卷倒出来塞进衣兜里,将盒子交给他玩。

明诚牵着小男孩的后领,同明楼一边走,一边说着话,语气倒一点不焦急,或者说,隐隐地有点高兴。

“总归是要送走的。”

这话传过去,连明楼也觉得有点残忍,但又不能不冷酷到底。

“舍不得也没有用,也不该舍不得,这是别人家的孩子,别人的弟弟。”

“舍不得?”明诚敏锐地觉出了话底的情绪,反问回去,“怕不是我舍不得?”

明楼没回答,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子,嘴角微微耷着。明诚心头一跳,明了了。

“大哥已经知道收货人的身份了?”

明楼迟疑了一下:“只是猜测。”

“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,这个人很有可能,是一位故交。”

“我认识吗?”明诚问。

“那时候还没有你。”明楼抱歉地笑笑,然后稍微正了正神色。

“无锡地小,容不下几尊大佛。”

“有财力提供如此丰厚的报酬,有人脉探知你我下落的,必定不是寻常人家。此事又与租界那支飞行队有关,既牵扯了军方,又牵扯了一批显贵。”

“咱们吃了一颗子弹才得手,足见保护之严密,可一路行来,却并追赶迹象。为什么?”

明诚看向前路,道:“路不好走。”

“可就有人不上道,”明楼弯着一双眼睛,循循娓娓,“还记得那场雪是为什么下起来的……”

“呵,”明诚扯起一边嘴角,语气很耐人寻味,“有钱人请私家侦探,不是捉奸,就是寻亲。”

这是个孩子,是个活生生的人,却被血亲当政局争斗的筹码,货物一样的押出去,又不知以何种原因,要遣人偷回来。

无论如何,绝不是因为心疼,不然不会舍得他跟着两个陌生男人一路遭罪。

接下这单全是那人许诺施药,加之明楼坚持,如今抵达在即,明诚却生出了悔约和忤逆的念头。

明楼看出了他的心绪,悄悄叹了口气,心想真如自己预料,小东西又在打抱不平,殊不知这乱世就是如此,他俩尚且自身难保,如何好再插手别人的家事。

这时埋头苦玩的方孟韦被地上一处不平绊了一下,溜在地上。明诚还牵着他的领子,撒手也不是,不撒手也不是,重力一坠,前襟将他狠狠勒了一下。

方孟韦还抱着那只烟盒,懵了好一会儿,谁叫他也没反应。

明诚赶紧蹲下来,解开他的扣子一开,吃了一惊:小孩子细白的脖颈上,赫然一圈淤痕。思索一瞬,明诚拨开小孩子手脚上的衣物,果然,手腕脚腕上也是一圈淤迹。

“阿诚——”

明楼突然喊了一声,声音却不是对着他。明诚站起来,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——乌压压一角天空,黑云滚滚而来。

怀里的小孩子有感应一般的,微微发起了颤。明诚心下了然,怒火揭天而起,他将方孟韦移交给明楼,一边向来者方向走去,一边抖擞开骨骼肌肉。

来的正好。

黑云翻墨,风沙骤起,雨点撒豆一般砸下来,行人没有遮蔽,都抱着脑瓜往家跑。

小城人稀,此地又偏,竟成一条空街。

一声轰然,落在数十米外。

风又起,催动尘土石砾像球萝一样滚过来。

明诚眯紧眼睛,逆风上迎。

每行走一步,风力就大一分,像是示威,又像恐吓。猎风刮蹭过裸露的皮肤,像无数只雀鸟的脚爪在抓扯。

战士不屑花哨,站定脚步,嘴角扯出一线嘲笑。

空气中弥漫着诡秘的安静气氛。

一双铁钳般的手突然出现在头顶,抓住明诚的肩膀,猛地向上拽扯。

明诚反手擒住那一对坚实的手臂,一发狠,生将对方掼了下来,

一拳砸在脸上,一脚踏在胸口,那人痛咳了几声,钉在案上的仔鸡一样,怒目而视。

毫无悬念的结果。

明诚直起腰,好整以暇打量了一番。

这是一个年轻人,眉目本是英朗的,奈何体格太壮实,显得有些蠢笨。

一对巨大的羽翼被压在他的后背下,以一种疯狂的频率拍打着地面,把铺路的石板拍出一圈裂缝。

“阿诚……”

明楼的声音潜进脑海。明诚心一沉,慢慢转过脸。

九把长枪合围在明楼周身,其中一只枪口已经戳在了他的额上。

男人用手掌把小孩子脑袋按在怀里,目光沉静如水。

“别慌。”

明诚瞳光微动,定了神。

“卑鄙!”他狠狠啐了一句,一把攥起年轻人的喉咙,把人拎起来。

他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傻气的大个子男孩,拼尽理智才没有直接拧断他的喉咙,一路拖到那九个有枪的杂兵蛋子面前。

“别冲动。咱们换。”

被掐着脖子的人拼命打手势。

“没门!”

明诚狠狠攥了一下,年轻人一噎,脸都紫了。

这时,一个小脑袋从明楼手底拱出来,愣愣地转过来,看了一眼,惊叫了一声,又扎回去了。

“嘿!孟韦!孟——”

年轻人的笑容垮到了脚面。

“哥来救你了……”

你不高兴吗?

“这是一场误会。”

明楼语调沉稳,拦住明诚。明诚瞪了明楼一眼,又狠狠瞪了方孟敖一眼,坐下来。

“关于你说的,我想我们有必要谈谈。”

方孟敖点点头,爬上车,“上来吧,路上可以说。”

明诚拉住明楼,问:“去哪里?”

“我家,”方孟敖朗声答道,“见一个人,一个贼,那个雇佣你们的人。”

车行得安静。

明楼不说话,明诚也不说话,方孟敖觉得尴尬,便把弟弟抓过来。

“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?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?”

当哥的虎着脸吼。

“我问你话呢?嗯?这会儿哑巴了?你跟着跑的时候……哭!还哭!”

这通教训莫名其妙,像是借题发挥,烧得明诚拳头的痒又烫了起来

“又不是他——”

“好了。”

明楼咳嗽了一声。

“不是要谈么?谈吧。”

“收,”方孟敖点了一下方孟韦,算是告一段落,抬头说,“你们知道雇你们的人的身份吗?”

“不知道,”明楼压住身旁人的手臂,“我只关心他出的价。”

“他出多少?”

“与你无关。”明楼语速飞快,“你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么?”

“当然。”

“方便透露吗?”

方孟敖想了想,扯起一点笑容:“您很快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
明诚碰了碰明楼。

是那个吗?

明楼叹了一口气。

嗯哼。

方孟韦噘着嘴,小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刚健的小树。
而方孟傲坐下时体积一样庞大,紧簇着眉,不说话时,像一座空阔的山。

他们不像兄弟。

明诚偷偷拉了一下明楼的衣袖。

我们也不像啊。

明楼笑了。

明诚瞪了他一眼,开口打破僵局。

“我们一直很好奇,”他又确认似的看了明楼一眼,才问:“他的天赋到底是什么?”

“哦,你说这个。”

方孟敖扯起一个笑,看了一眼弟弟,圆圆的眼睛弯起来,忽然就像了。

“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
“唯一肯定的是,他确实不会飞。”

方孟韦颤了一下,侧过身子,嘴撅得更高。

明诚看了一眼明楼,说:“你问过他吗?”

“当然,”方孟敖伸手把小东西抓回来揉脑袋,“不过你们应该也知道了,他不大爱理人。”

不不不。明诚想说。他和我玩得可好了。

别这样。明楼制止了他。太残忍了。

“这一切都要从那次说起。”

方孟敖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,搞得明诚很想笑。

“37年,大轰炸,我们俩走散了,”方孟敖感伤地把小男孩搂过来,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把一架轰炸机往黄浦江里拽。”

“在飞行基地时,有一次轮到我作演示,飞机失了控。当时他就在跑道边上玩——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,快撞进指挥塔时他把我抡了回来。”

“但最神奇的,还是那回,”方孟敖一边说,一边用手臂比了一个长度,“那是他还只有这么大。那时我们在美国,有天晚上,我妈嫌月亮不大不圆,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听懂的,总之——”

“他把月亮拽到我们的阳台上来了。”

“所以我就管它叫——”方孟敖在男孩皎白的脸上落下一个吻,语气柔软了:“月光。”

明诚神色复杂。

“这么讲来,这名儿跟他可有点不搭。”

“我是希望他能……呃,”方孟敖抓抓脑袋,“温柔些。”

“这算怎么——”

明楼轻咳了一声。

“我有些看法,有人想听吗?”

话题焦点高高举起小手。

“照方队长的说法,他的天赋应该是能够操纵某种力量,”明楼说,“可他在心灵感应方面的天赋更不可估量。”

明诚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说他是‘跟着跑’,是因为如果不是他愿意,他完全可以打败我们咯?”

方孟敖摆摆手赖账:“这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“无妨,”明楼说,“能力出众并不是坏事,如果运用得当……”

明诚脑中灵光一绽,窦疑重起。
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身上的伤,又怎么解释?”

他冷冷地望着方孟敖。

“不是你吧?”



TB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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